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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冬意 2026年01月01日      

  作者简介:  程娟,文学爱好者,文章发表于《人民日报》《南方工报》《春城晚报》《中国中铁》《铁道建设》报以及网络媒体等平台。现任中铁四局城轨分公司新建深圳至江门铁路站前工程SJSG-5标盾构项目部五级工程师。

  程娟

  深圳的初冬,总有些不一样,少了北方那种刀子似的寒风,也少了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霜雪。它的冷是害羞的,犹豫的,只有在清晨和深夜才会从楼群的缝隙里,行道树的枝桠上,偷偷地露出一点凉意,轻轻地挨着你的脸。等到太阳升起来,明晃晃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下来,那点凉便胆怯地退回去,空气里又飘起一丝丝的暖,甚至还有点热乎乎的感觉,就像夏天舍不得走,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
  我窗外的景色被一排绿色的细密网格生生割裂成两半,网格那边是一个大工地,几座塔吊长长的手臂在半空中不紧不慢地画着弧线,像巨大的钟摆,丈量着这座城市。未完工的道路,裸露着灰色的水泥筋骨,参差地向着蓝天伸展,周围缠绕着纵横交错的脚手架,像给它披上了一件巨大无比且粗粝的蓑衣。

  我的目光总是在工地上那细微的闪光处游移,那不是什么别的,是工人们。远远望去,他们不过是几个移动的小色点,停一停、走一走。但我知道,每一个小色点背后都是一个沉甸甸的人生,他们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捏在城市这块硬骨头上的泥巴。我能想到他们安全帽下滴落的汗水,顺着黑红的脸颊流下来,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或者火辣辣的钢筋上,“哧”的一声就不见了,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他们的手一定很糙,像老树皮似的,能稳稳当当地攥住冰冷的铁器,也能感受到正午阳光晒透皮肤的那种火热。

  他们的午休,是见缝插针的,三三两两地找一处背阴的水泥台子,或者干脆就席地坐在自己戴了一上午的安全帽上,从看不出原色的工具包里,掏出硕大的塑料水壶,仰着头,“咕咚咕咚”地灌着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饭食很简陋,食堂统一的大锅菜,或者是从附近小店买来的廉价盒饭,他们埋着头,吃得很急促,很少说话,仿佛积蓄体力是此时唯一要紧的事。饭后,有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压得有些皱的香烟,点上,深深吸一口,然后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那些已经落成的、光鲜亮丽的摩天大楼发呆。那眼神中有疲惫,也有空茫,也许还有一点对家的思念。

  这种情形让我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来,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,本来是说农人的,但用在他们身上也未尝不合适——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耕作者呢?只是他们挥汗如雨的田野,是这座硬邦邦的、不断生长的城市森林罢了,他们所期望收获的,大概也就是一封从远方寄来的平安家书,或者一份能够按期拿到手的薪水吧。

  黄昏来得快,刚才还明朗的天空,一转眼就漫上一层灰扑扑的暮色。工地上的灯亮了起来,是孤零零的一盏,光照着凌乱的建材和来回走动的人影,反而更显得冷清。晚风起了,带来的凉意是真的,吹动工棚外晾着的衣服。

  我关上窗户,把渐渐浓重的寒意和工地上的喧闹一并挡在外面,屋里暖和、安静。但我知道,外面的世界,那个由许多双粗糙的手支撑起来的世界,并没有停止生长。等到第二天早晨,阳光再一次照亮这座城市的玻璃幕墙时,那些光华的背后,是他们昨晚留下的又一段凝固的辛劳。这座城市的繁华,就是在这样冷暖交织的初冬里,在他们的脊背上,一寸一寸地生长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