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简介 刘园,文学、摄影爱好者,作品发表在《工人日报》《铁道建设》以及网络媒体平台。现任中铁四局物资公司销售事业部党支部副书记、工会主席。
1975年的风从皖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吹过来,吹过土坯房的屋檐,吹皱了母亲额上的汗珠,也吹来了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。
她就像一颗被随意撒在田埂上的麦粒,落在了这片干涸的土地上。那时候的日子,薄得像一张窗户纸,一捅就破。姐姐的童年,没有布娃娃的陪伴,只有田埂上疯长的野草,和家里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。她的玩具,是泥巴和石子;她的游乐场,是晒谷场和灶台。
我记事的时候,姐姐已经是个大姑娘了。她的背影,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剪影。清晨,天还蒙蒙亮,我还在被窝里赖着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“唰唰”的扫地声。那是姐姐。她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,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,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把鸡鸭喂得饱饱的,然后才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,就着咸菜,匆匆扒拉几口。
姐姐的手,不像城里姑娘的手那样细嫩。她的手掌粗糙,指节有些粗大,那是长年累月与土地、与家务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夏天割麦子,她的手会被麦芒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,渗出的血珠混着汗水,滴在干裂的土地上;冬天洗衣服,她的手会被冷水冻得通红,像两根胡萝卜,裂开的口子里,塞满了生活的艰辛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却总能变出温暖的东西来。
犹记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,像要把整个村庄都埋起来似的。我放学回家,鞋子湿透了,脚冻得生疼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姐姐看见了,二话没说,把我的鞋脱下来,把我的脚揣进她的怀里。她的棉袄里暖烘烘的,带着她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。我那时不懂事,只觉得暖和,却不知道姐姐被我的冰脚激得打了个寒颤。她一边捂着我的脚,一边嗔怪地说:“让你穿厚点,你就是不听,冻坏了怎么办?”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心疼,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,暖到了我的心里。
姐姐没读过多少书,她只上到初中就辍学了。家里条件不好,她主动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我。她说:“你是男孩子,要多读书,将来才有出息。” 她自己却扛起了生活的重担,跟着父母下地干活,去镇上的工厂打零工。她挣来的钱,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,却总是偷偷塞给我,让我去买书,去买文具。她常说:“知识能改变命运,你要好好读书,别像姐姐一样。”
姐姐的话不多,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也不会用华丽的辞藻来表达对我的好。她的好,是实实在在的,是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的。我上学时带的午饭,总是比别的同学丰盛一些,那是姐姐早起给我准备的;我生病时,守在床边一夜不睡的,也是姐姐;我考试考砸了,垂头丧气地回家,姐姐不会骂我,只会默默地给我做一碗荷包蛋面,说: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。” 她的爱,就像春雨,润物细无声。
后来,我考了大学,离开家乡。临走那天,姐姐帮我收拾行李,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在箱子的最底层,塞了一包她亲手炒的瓜子。她说:“路上吃。” 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透过车窗,看见姐姐还站在站台上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不停地朝我挥手,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视野里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如今,姐姐的鬓角也染上了岁月的霜雪,眼角的皱纹像极了故乡干涸土地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。她依然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,在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上默默耕耘。每次我回老家,她总要把我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,仿佛要把故乡的春夏秋冬都装进去。我发动车子,透过后视镜,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,就像当年她目送我上大学时一样。
夜深了,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。我仿佛又回到了孩童岁月,风吹麦浪,姐姐正赤脚追着我在田埂上奔跑。她的笑声,穿过四十多年的光阴,依然清脆、响亮,像一串风铃,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轻轻摇响。刘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