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简介 伍玉凤,文学爱好者,文章发表在《铁道建设》报、《四局工人》等报刊,现任中铁四局安装公司党群工作部职员。
伍玉凤
茶叶蛋这东西,味美,价格亲民,百姓都吃得起。公司楼下,早点铺子支一口大铁锅,锅沿汪着些深褐的汁子,热气懒懒地浮上来。锅里挤挤挨挨的,全是蛋,壳上裂着不规则的纹,像老瓷器的冰裂纹,又像秋天干涸的河床。那裂纹里,便深深浅浅地沁着酱色,是味道钻进去的路。
煮茶叶蛋的汤,是陈年的老汤。茶叶倒不见得是什么名品,多半是些粗枝大叶的茶末,沉沉地铺在锅底。佐料也无非是些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老抽,或许还扔进一小块拍松了的姜。这些东西,在锅里日复一日地熬着,味道便熬得醇厚而柔和。
路过铺子,那混着茶香与五辛的、暖烘烘的气息,便不由分说地漫过来,缠住你的鼻子,脚步自然就慢了。于是站定,说:“来一个。”铺主用一把小小的铁丝漏勺,在浓汤里探一探,捞出一个。那蛋是温热的,并不烫手。就在铺子门口,倚着电线杆子,或就蹲在马路牙子上,将壳剥了。将蛋壳一片片揭下来,便露出里面蛋白的颜色,不再是雪白,而是一种润泽的、浅褐的玉色。尤其沿着裂纹,颜色更深些,像是琥珀的纹理。咬一口,那味道是透的。蛋白是结实的,却又带点弹性,咸香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的清苦,恰好解了那腻。待吃到蛋黄,那是最妙的。蛋黄是沙沙的,全然入了味,咸津津的,香得厚实。这时候,什么都可以不想,只专心对付手里这枚蛋,觉得日子就是这样,踏实,有味儿。
有些讲究的铺子,说要用红茶,最好是祁门或滇红,才够色,也够香。其实我倒觉得,茶叶蛋的妙处,本就在于它的不讲究。那汤是活的,日日有新蛋下去,有老蛋上来,味道便在这轮回里生生不息。家里偶尔也煮一锅,但总觉得不如早餐铺的好。细想来,大约少的是那一点市井的烟火气,与那一份随买随吃的、无目的的闲适罢。
正想着,后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:“伯伯,我要两个蛋。”
我侧身让了让,看见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,仰着脸,手里攥着一张五元纸币,递得高高的。摊主老张用漏勺在锅里仔细地拨了拨,拣了个裂纹密布、颜色尤其深沉的捞起来,小心地递过去。
孩子却不接,只仰头说:“伯伯,能帮我剥好吗?我怕烫到手。我要带回家给我奶奶吃。”
老张“哟”了一声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,像被温风吹开的湖水。
“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剥起蛋来。壳剥净了,露出那浸润成浅褐玉色的蛋白,真是漂亮!他再次将蛋递给男孩。
“你奶奶有福气。”老张说。
“奶奶病了,吃不下饭,就说想这口茶叶蛋。”男孩接过蛋,小心地捧着,像捧着一件宝贝,又补了一句,“她说最喜欢吃伯伯家的茶叶蛋。”
说完,男孩便转身跑开了,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头拐角。
我看了看手中的茶叶蛋,一口一口慢慢吃完,那沙沙的蛋黄,此刻品来,滋味仿佛更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