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,江北小城的冬天总会被凄风苦雨灌满。树上的枝丫光秃秃的,或是被大雪压低身段,或是被野风吹颤身姿,时常还会发出阵阵“唦唦”的鸣响声。大学放寒假返乡时,我喜欢躲在家中,一边烤火一边与父亲举杯对酌。他饮一瓶花雕酒,我喝一瓶北冰洋。
阳光好的时候,会站到阳台上眺望远方。远方,长江,还有停泊在江面上的邮轮,渔船清晰可见。
偶尔出门转转,只是小城中的人少之又少。
年轻人多外出打工去了,为了多挣些钱,春节很少回乡。留下的,是头发花白的阿婆,昏暗的天井,还有芬芳的乡土。
“兜兜转转,终究我还是回来了。”在一次对酌中,父亲说起他年轻时的故事。
20岁出头,父亲便背井离乡,南下福建从军,在军中虽小有作为,但一直期待着诗与远方的他,又接连辗转苏、皖等地。到了婚配的年纪,被爷爷一封家书召回,返乡后,用曾经持枪射月的大手,托起一个温馨的小家庭。
对于父亲来说,走出半生看遍千帆很容易,留在原地尝尽寂寞也是一种别样幸福。
长大成人后的我,也离开小城,告别小小的家,读书、工作、旅行,辗转多地,亦如父亲,寒冬时节,喜欢与好友、亲朋围炉对酌。
——第一杯长岛冰茶敬春雨落满马路,将小城门前那条熟悉的街完整倒影,计程车载我在春运的末尾抵达车站,雨幕是无声的障碍,车载音响里放着杨千嬅的《可惜我是水瓶座》。我是水瓶座,在这座城市的一元复始之际诞生。
——第二杯扎啤我要敬月满梢头,我与三两好友在海滨城市,赤脚盘腿就着龙虾高谈男人义气打马天下,扎啤醉风不醉人。
——第三杯古烧酒敬秋愁满怀,与君别,与乡辞,漫步在陌生城市,喉头涌动的是古烧酒的浓烈和落叶的清新,我像出征的将士,既是南辕也是北辙。
——第四杯花雕酒敬凛冬,一盏绿蚁新醅酒,一个红泥小火炉,归去来兮,枕榻胡言,喧嚣聆音,尽是安逸。
饮完四杯酒,待到北风起,那时的我就踏着一程风霜,走过群山座座,一直彳亍,直到日落,倦鸟归林,余霞成绮。
饮完四杯酒,待到脚步匆,走过千山万水,沐过古城温暖的阳光,感受过绕指柔的万千晓风,亦做过红尘欲海的香客,也和常伴青灯古佛的僧侣修过禅意。外面的世界虽然很精彩,但我依旧思念从前,在江北小城与父亲对酌的美好时光。
又是一年北风至,又是一年百草折,今年春节,我要回乡去,与亲对饮,静听丰盈瑞雪,慢品杯中烈酒,再于长夜深处,父子俩漫话人生。
张臻郁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