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部周边的空地上长着几丛野菊,瘦瘦小小的,藏在乱草堆里,平常谁也不会多看它们一眼。可到了深秋,突然就热闹起来。年轻的技术员喜欢蹲在那儿拍照,说要发给女朋友看。
我隔着窗户望见,心里好笑:这野花有什么可拍?真到了时候,它自己会来敲你的窗。
可不是么,那天正坐在办公室忙碌着,忽然嗅到一丝凉,一丝苦,苦得很野菊,凉得很野菊。正要细辨,那气息突然就漫开了,泼辣辣地撞进来,撞散了满屋的钢筋水泥味。它从图纸缝里钻,从安全帽檐下溜,硬是在这钢筋铁骨的世界里,辟出一条野路子来。
明知是它,偏要问工程部的小伙子:“是野菊开了吧?”
“开了开了,”小伙子推推眼镜,“早上就闻见了。”说着却头也不抬,继续忙他手头的工作。在这里,花不用找,香不用追,它自有办法钻进你的呼吸里。
躲是躲不掉的。清晨上工,露水是它的味道;正午晒得钢筋发烫,风一过,风也是它的味道。要是赶上下雨更了不得,每滴雨都泡透了那股子野香,把整个工地酿成一坛酒。
这时候你的手要轻些。它的香歇在安全帽的带子上,它的甜趴在晾着的工服上。动作大了,那香气会簌簌地掉下来。
我的办公室后方,不知谁撒的花种,也冒出一片野菊。忙完一天的工作,那香气追着疲惫的脚步,黏稠稠地贴上来。你洗手时,香气浮在脸盆里;你换鞋时,香气蹲在门槛上;就连夜里翻个身,都能听见香气在板房缝隙间窸窸窣窣地走。索性把窗子全打开,让它们随意进出。
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句:“薄暮宅门前,槐花深一寸。”我们这里没有槐花,但野菊的香也积得厚实实的,踩上去软绵绵。只是工地上容不得这般诗意,明天还要打混凝土呢。倒是老家种地的父亲,他总在田埂上留些野菊,说让地喘口气。那时不懂,现在在这钢铁丛林里闻见同样的气息,忽然明白了,再坚硬的地方,也要给柔软留条活路。
前日发现一个小秘密:试验室的小姑娘偷偷采了几朵,压在规范手册里。见我盯着看,她慌忙合上书:“书记,我就是……”
我摆摆手:“夹厚些,能香到竣工。”
待多年后,我们这些筑路人早已各奔东西,在某个陌生的城市街头,或是一处相似的工地转角,忽然间,一缕熟悉的野菊香随风飘来。那带着微苦的清凉气息,瞬间穿透岁月,将我们拉回到这个洒满汗水的项目部。年轻技术员蹲在草丛边拍照的身影,办公室里钢筋与野菊交织的味道,雨天里被泡透的每一寸空气,还有试验室里那本夹着花瓣的规范手册……
岁月早已将这段时光悄悄酿成酒,而野菊的芬芳,就是它藏在我们记忆深处最珍贵的礼物,随时光流逝愈发醇厚。 卜卫宾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