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敏

　　端午回家，看见后院那棵老枣树依旧安静地立在原地，周围长满了杂草。枝丫上稀稀疏疏挂着些黄豆粒般大小的青枣，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，透着些落寞。那棵枣树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欢乐，也是父亲留给我最温柔的念想。

　　枣树是父亲亲手种下的。那时我尚且年幼，父亲见后院空荡荡的，便从集市买来一棵枣树苗，树苗的身高比我高些。父亲找来铁锨挖坑、松土，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扶正放进坑里，然后填土、浇水，每一步都做得格外认真。父亲说：“种树就是种希望。等你长大了，这棵树能为你遮荫，也能让你吃上香甜的枣子。”那时的我并不理解父亲的话。只记得那天的天很蓝，风很轻，父亲弯腰种树的身影，在阳光的映射下尤为高大。

　　岁月流淌，无声无息。小枣树渐渐扎根泥土，迎着春风夏雨，悄悄抽枝，慢慢长高。不过几年，它便枝繁叶茂，在后院里撑起了偌大一片浓荫。那片绿荫，成了我童年的专属乐园。后来，也成了我梦里频繁奔赴的归处。

　　盛夏蝉鸣聒噪，太阳炙烤着大地。从前没有空调风扇，大人们多躲在屋内，倚着凉席摇着蒲扇避暑。唯独我总爱约上邻里的小伙伴，守在枣树下嬉闹玩耍。我们有时候会在地上玩丢窑。分两排挖十个土窝，每窝摆五颗楝枣。两人对坐猜拳先后，抓起一窝籽沿路逐坑撒放，撒尽再续下一窝，待到末籽落完、下一窝空洞，便可收走后一整窝楝枣。你来我往斗巧算计，最后比谁攒下的楝籽多，便是胜者。有时也会玩过家家，或是说说属于我们的悄悄话。总之，在那片树荫下，追逐打闹，嬉笑玩闹，时而充满欢声笑语，时而传来拌嘴的轻吵，细碎的时光里裹着的都是童年天真热烈的声音和无忧的生活。

　　最叫人期盼的莫过于九月秋风乍起，满树枣子红绿交错，沉甸甸压弯枝头的时节。每当这个时节，父亲都会隔三岔五搬来自制的木梯子，登上高处，为我摘取藏在枝叶间又大又饱满的枣子，有红有青，躺在竹篮里，衬得整个小院都浸着清甜果香。我问过父亲，为啥不用竹竿直接把枣子打下来，还特意做个梯子。父亲轻声同我说，竹竿力道没轻没重，不仅容易打落半生的青枣，还会折伤纤细的枝丫，来年便结不出这般丰硕的果子。踩着梯子慢慢摘，既能挑熟透饱满的，也能好好护住这棵陪着我们的枣树。父亲说得认真，彼时的我听得似懂非懂。

　　摘下来的青枣可洗了直接入口，清脆香甜。有时父亲也会下锅清水轻煮后再给我吃。煮熟的青枣果皮柔滑，果肉温润，有一种入口软糯的清香气。熟透泛红的红枣父亲则另有安排，或是熬进粥里增添蜜香，或是摊开晾晒风干，妥善收存进陶罐。待到冬日百果落尽，我嘴馋时，父亲总能像变戏法一般取出干枣，安抚我的馋意。

　　早暮更迭，四季轮回。枣树年年都会抽新枝，岁岁都会结新果。曾经我以为，岁月会一直是这样简单、宁静，日子会一直这般安稳、温暖。那个为我种树、摘枣的人，会一直在树下等我归来。可此刻早已物是人非……

　　眼前，老树依旧伫立，却再也没有人搬梯登高，为我摘下满篮鲜枣，只剩满院萋萋荒草，静静封存那段裹着淡淡枣香的旧日时光。

　　怀念啊，那回不去的美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