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纪东

　　十月的天一日比一日高，淡去了蝉鸣，铺开了云影。这时候的日光最是温柔通透，既不似盛夏般灼人，也不像深冬般疏淡，无论是穿行于市井长巷，还是独坐于窗前檐下，都觉得自在安然。

　　此时街边、院角的柿树已悄悄挂满了果，“晓连星影出，晚带日光悬”，一盏一盏橘红的灯笼坠在疏朗的枝头，光影如细碎的金箔，轻轻点缀着微凉的空气。偶尔有鸟雀跃上枝头，熟透的柿子便“噗”一声落进草丛，很快引来三五孩童争相拾取。那果香也随着跌宕散开，清甜里带着一丝蜜意，正应了诗人笔下“色润房陵缥，味夺寒水朱”的意境。

　　每日回家的路口转角，总见老人推着车卖烤红薯。铁桶炉子烧得正旺，红薯挨个埋在炭火里，慢慢煨着。不多时，表皮便沁出蜜色的糖浆，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掀开炉盖的刹那，甜暖的焦香混着秋风的清冽，结成无形的网，网住了匆匆行人的脚步。我常会停下买一个，捧在手里像揣着个小暖炉。轻轻掰开，橙黄的内瓤冒着热气，咬一口，软糯绵密，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。

　　柿甜薯暖，最是寻常，却总让人想起旧时光。外婆家的门前曾有两棵老柿树，秋风一起，满院都是斑驳的红影。我们拿着长竹竿打柿子，熟透的柿子要小心地捧住，否则一不留神就化作满手甜浆。那时节，灶膛里总煨着红薯。外婆用火钳小心地翻动，直到把红薯烤得皮皱肉软。我们一边吸着气吹凉滚烫的薯肉，一边看檐下串起的柿饼渐渐蒙上糖霜。红薯的暖香与柿子的清甜在秋风里交融，成了童年最扎实的秋味。

　　如今走在熟悉的街巷，柿香薯暖依旧相伴。柿子的清雅中和了红薯的质朴，让那份甜不至太过浓腻；红薯的踏实又托住了柿子的飘逸，让那抹香不会太过清寂。两种滋味相携相生，织成秋日最妥帖的怀抱。街角卖红薯的老人会顺手给路过的小孩一个烤得正好的小薯，孩子弯弯的笑眼里盛着天光云影。偶尔有柿子从枝头坠落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惊起几只麻雀，却让这秋日更显静谧安宁。

　　柿影摇红时，薯暖正堪尝。这寻常的秋味缠绕在舌尖，沉淀在心底，总让人莫名生出对岁月的感激。柿香清浅如诗，薯色浓淡似画，它们是秋天的信使，带着季节的馈赠，走进千家万户，在时光里酿成永不褪色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