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思既萌,胸中便似有春潮暗涌。恰逢重九,晨光初透时,我推开积压案头的报表、资料,独自往城西的大蜀山走去。这山,原是不能与名山那些云缠雾绕、气势巍峨的峰峦相提并论的。它只是慵懒地伏在天地交界处,若巨兽脊背上一段温驯的弧度,姑且容人暂离市井纷扰。
石阶旁,人影三三两两,皆是借此佳节,来同深秋“约会”。岩隙间的野菊,自生自长的,星星点点,绽得随性而野气,色泽亦是天工染就的,靛青、蟹黄、月白,如碎玉撒在青苔上,反比园圃里的更多几分天真意趣。我蹲身细看,那冷香原是极幽微的,经晨露浸润,竟在鼻端缠绵不去。但这清韵,到底不是旧时相识。
往事里盘桓的,是另一种更炽烈的草木气息,那该是艾蒿。童年在家乡,重九采艾是极庄严的仪式。启明星尚在天际闪烁,外婆便往我们腕上缚五色丝线绞成的艾草环。那气味辛辣中带着甘芳,缭绕在袖底襟前,传说可祛除百病。我们随外公,踩着露水浸湿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走。
登临绝顶时,云海翻涌,将整座山峦托举在天宇之间。外公总会驻足良久,望群山如浪,阡陌如织。当年不解他眉宇间的风云变幻,只顾着采摘岩边的野果。如今才懂得,他凝视的何止是风景,分明是跌宕人生在天地间投下的倒影。乡人说登高可“转运”,但在那样澄澈的秋空下,在那般巍峨的峰巅,我心中充盈的,唯有翱翔九霄的自在,与对造化神奇的初醒。
“九日龙山饮,黄花笑逐臣。”忽然忆起李白的诗句。先人何等旷达,敢将秋光酿作杯中物,痛饮山河。而我站在人生半途,既失了童稚的纯粹欣悦,又修不来古人的疏狂意气,倒成了卡在石缝里的旅人,进退皆非。那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的苍凉,从前只当是韵书里的感叹,而今夜半梦回,竟成了扎在胸口的芒刺。逝去的岂止是年华?是整个烟消云散的年代,是血脉里流淌的乡土情谊,是顺应天时的古老智慧。我们这辈人,斩断牵绊闯入流光溢彩的城池,却把那份与天地同呼吸的安然,遗落在炊烟升起的地方。
忽有钟声自远方传来,惊破沉思。举目但见夕晖将层林尽染,远山如黛,渐渐融进苍茫暮色。归去的游人提着装满野菊的竹篮,说笑声惊起寒鸦数点。我转身踏上返程,步履竟比来时更显蹒跚。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绽放,恍若九天银河倾泻人间,璀璨中却透着难言的疏离。探手入怀,只触到微凉玉佩,没有半缕艾草清香,唯余袖中满载的寒雾。
这个重阳,便如此交代了。明日,是否还存着这般心绪,再来访此孤寂的山峰?估计不会了吧! 魏金龙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