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的老了，没有也许。不然呢，我怎么会常常梦见50年前的爷爷，而且大多是他教我如何擀面条、包馄饨、做烩菜……

　　如今的我几近到了早先爷爷教我做饭的年纪，虽说学会做的都是家常便饭，但于我们普通百姓人家的餐味已经足矣。我家住在洛河中段北岸的农村，常年吃的饭食都离不开小麦、玉米、红薯及各种豆类的面粉。相较于南方的大米，它的优点是可以翻新出许多花样，做成蒸馍、窝头、花卷、锅盔、烙饼，还有搅团、馄饨、饺子、包子、菜蟒、漏鱼等成百上千种。

　　在我穿着开裆裤的时候，父亲在外地工作，姐姐、哥哥、我和弟弟都随妈妈的户籍，与爷爷奶奶居住在高庄村一个长条形大杂院的四间瓦房里。爷爷常说：“咱们全家九口人三世同堂，已经算是美满家庭了。”

　　上世纪六十年代，国家正处于经济困难、物资贫乏时期。因为人多房子少，我们家没有专用的厨房，我和负责做饭的奶奶还有爷爷同住一间房子：靠里呈“U”字形摆放着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存放米面干货的厢柜，正对门的顶头是灶台、煤池和放置煤油灯的壁龛，靠门边则立着一个大水缸，上面放着一块木板，既是水缸的盖板也是用来切菜、揉面的案板。如此简陋的环境，就是爷爷教我做饭的“课堂”。

　　第一次是教我学做面条。只见爷爷先撸起袖子洗手，把十个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，然后打开放在厢柜上面那个大瓦罐的盖子，用葫芦瓢舀出三瓢面粉倒到陶瓷盆里，然后又抓出一把放回到瓦罐里。看到我迷惑不解的样子，他解释道：“按照全家人饭量应该是三瓢的，但咱家不富裕，如果每次都抓回一把，日积月累就能省出来好几顿的面。”

　　我听了点了点头，尽管依然不懂这是什么逻辑。接着，爷爷往盆里一点点地加水，说这样可以避免“水加多了添面、面加多了再添水，结果是把面越和越多的后果”。他边加水边用手搅动，直到把面粉搅拌成一条条匀称的小穗子，这才开始使劲和面。只见爷爷的左手在陶瓷盆里灵活地转动，时而开掌翻卷，时而攥拳按压，那面团便由初始的松散粗糙逐渐变得绵润光滑。这时候，爷爷直起腰吐出一口粗气，取过一块湿润的抹布盖在面团上对我说：“和好的面需要‘醒’小半个时辰，只有‘醒’到位了，吃起来才爽滑、筋道。”

　　就在醒面的功夫，爷爷开始准备吃面的汤料。他说：“浇面的菜汤有很多种，像肉炸酱、蘑菇肉、清汤鸡丝，还有红烧羊肉、红烧鱼块，这些都特别好吃。”看我不住地吞咽着口水，爷爷用围裙擦净手抚摸着我的头说：“孩子，咱家现在没有钱，吃不起这些，连每年分的口粮都紧紧巴巴的。等你读书读出息了，到那时就能吃到了。今天晌午，咱们就吃素菜臊子面吧。”然后，他左手握刀，把洗净的胡萝卜、白菜帮、大葱、香皂般大小的卤水豆腐一一切成小丁，放到旁边的锅台上。

　　这时候，面团也醒好了，爷爷在案板上撒上面粉，将面团取出使劲地揉了一会儿，然后一切三块并解释说：“咱家的案板小，得分三次擀。”接着，那根被岁月打磨得油光发亮的擀面杖便在他手中上下翻飞，时而双臂均匀地用力向前推，时而整个身子随着擀面动作微微地前倾后仰，时而又侧着身子轻轻地碾压，眼见那面团在一次次的“卷起”和“展开”中逐渐被擀大、越来越薄，最终变成了一张“十五月亮”般的圆面皮。

　　到了切面的环节。爷爷在擀好的面皮上撒些玉米面，说是“玉米面粗糙，可以防止面皮粘连”，用擀面杖把面皮一圈一圈地卷起，再一来一回地折叠，之后右手轻轻按住面皮，左手握刀一上一下，就听见刀刃与案板接触时发出有节奏的“嚓嚓”声——这是我童年里最动听的乐章。

　　切好了面条，爷爷轻舒一口气，把折叠的面条从中间层扒拉开，用四指和拇指掐搂起来在空中一抖，细长而匀称的面条随着抖落的黄色玉米粉徐徐垂下，就像春天里随风摆动的杨柳丝绦，于富有的诗意中还多了几分优雅和灵动。

　　最触动我舌尖味蕾和灵魂的，是油炝锅那一瞬间的“刺啦”声响和直冲鼻腔的油沫香味。待到胡萝卜、白菜帮、豆腐等食材在沸腾的水花里跳足了舞蹈、爷爷掀开锅盖的时候，一团蒸汽升腾并散开，整个屋子里便弥漫着主打豆腐臊子汤的纯厚和清香。这锅素菜臊子汤虽说少了肉、鱼的浓烈和厚重，但依然是我们全家最可口也最实在的美味了。

　　之后的日子，直到我走进大学的校门，我跟着爷爷不仅学会了发面、揉面及擀面条、做花卷、下饺子、包馄饨等“白案”，也学会了煎、炸、烧、煮各类菜肴等“红案”，还听到了他在河南1942年的逃荒路上看到人们以饿殍肉充饥、1948年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“国军”抢食他的馄饨不给钱还折断他卖馄饨挑子的故事。

　　现如今，每每用爷爷传授的厨艺做饭做菜，我都会感觉到中华文化在一代接一代人手里接续传承，而且生生不息、无所止境。同时，我也为生活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嘉年华而倍感幸福快乐，为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林而光荣自豪！

　　最后还有一句需要交代的话：我爷爷是左撇子，我父亲是。嘿嘿，我也是。春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