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花被晒过的味道,和家乡和煦的阳光有关。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暖香,不飘忽,不游移,就那么实在地趴在棉絮里,像只被驯服的金色小兽。母亲晒被子总要选最晴的日子,把被子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,用粗木棍一下下地敲。嘭,嘭,嘭,声音钝钝的,把云都震远了。
棉花,是前年秋天母亲从田里收的。拖拉机拉着摘棉机从地头碾过,白茫茫的棉田就矮了一截。那些棉桃炸开的样子,“噗”的一下,像土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棉朵躺在硬壳里,等着人去摘。摘棉人的手指灵巧得很,一捻,一扯,白花花的一团就落到围裙口袋里,软得没有骨头。
弹棉花的师傅来的时候,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弓弦声。嗡……嗡……声音拉得长长的,颤颤的,把空气都弹松了。棉花在他的竹弓下渐渐蓬起来,像雪山在生长。他戴着口罩,眉毛头发都白了,像个提前老去的少年。飞絮满屋子飘,落在窗台上,落在水碗里,落在蹲在门口看热闹的狗的黑鼻尖上。狗打了个喷嚏,晃晃脑袋,又继续看。
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土布。母亲在油灯下缝被子,针脚密密的,斜着一排排过去,像大雁飞过的痕迹。她咬着线头,眯着眼穿针,穿上了,就把线拉得长长的,在鬓角蹭一下。那时候夜正深,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巨大而沉默。缝一床被子要三个晚上,三个晚上的灯花,都落在棉花里了。
新被子盖上的第一夜,翻个身,棉花轻轻响,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把脸埋进去,能闻到棉籽残留的、微微涩的植物气,那是土地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。
去年春节回家,看见母亲又在晒被子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和棉絮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发哪是絮。她拍打被子的动作慢了,轻了,怕惊醒什么似的。我走过去帮忙,接过木棍,一下,一下。嘭,嘭。声音还是钝钝的,只是院子空了,狗老了,鸡鸭散了,晾衣的铁丝也锈了。
晚上盖着这床重新晒过的被子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棉花被的好,在于它会老。一年年地,棉花板结了,变薄了,被面褪色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可它记得每一场晒过它的太阳,每一夜听过的心跳,每一次翻身时无声地叹息。它老得理直气壮,老得像棵安静的树,一圈圈的年轮里,裹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晴天。
窗外起了风,棉桃在看不见的远方,“噗”地炸开一朵。我在这沉甸甸的暖里蜷了蜷身子,像个回到母亲怀中的婴儿。 孙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