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团官网|中文版|English version
国内统一刊号:CN34-0038
2026年03月25日
历史数据
日期检索
第7版:花簇
下一篇
放大+  缩小-  默认o       

檐下旧识

  它来的时候,是衔着一小段南方的梅雨,和一身洗得发亮的玄色。不打招呼的,便栖在了我新搬来小屋的檐下。我正对着一沓报表出神,那几声细碎的、金属片相触似的啁啾,便穿过玻璃,直落到我案头灰白的纸页上,溅起些看不见的湿润的绿意来。我搁下笔,静静地看它。它歪着头,一双黑豆似的眼,也静静地,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,和这人屋里过于齐整的寂寞。

  我们便这样相识了。它是个忙碌的房客,从不肯久留。每每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,在窗前倏地一折,便不见了踪影。不多时,又“刷”地回来,喙里必有些东西,如一点泥,一茎草,或是半片羽毛。它筑它的巢,我赶我的稿。我笔下是干瘪的数字与逻辑,它喙间是湿润的春泥与生机。我们各自经营着一方小小的、苦心孤诣的江山。有时,它停在电线上,像乐谱上一个轻盈的休止符,让春天喧哗的乐章,有一段安静的换气。我便也得了由头,从数字的迷宫里逃出来,靠在窗边,喝一口凉透的茶,看天上流云,是如何被它的翅尖,裁成一片片无用的、好看的形状。

  我有些羡慕它了。它的世界是那样简明而丰盈。南方便是南方,北方便是北方,归来便归来,离去便离去,从无半分拖泥带水的离愁别绪。它信任这檐角,如同信任去年那片未曾崩塌的天空;它履行这归来,如同履行与季节亘古的契约。它的路上,有风雨,有蛛网,有猝不及防的寒流,可它似乎从不去担忧。只是飞,带着一身天生的、不容置疑的航线。而我呢,我的行囊里塞满了“或许”“但是”与“万一”,脚步沉滞,在无数条可行的路前,画着无数个犹豫的圆圈。它的翅膀裁开风,我的思绪,却常被无形的风缠住。

  一日黄昏,暴雨骤至。雨脚如狂暴的鼓点,砸在地上、瓦上,世界一片混沌的轰鸣。我担忧地望向檐下。那巢,在狂风里,像浪尖上一艘倔强的、黑色的船。它不在巢中。正想着,一道黑影竟破开厚厚的雨幕归来,羽翼尽湿,紧贴着身体,显得瘦小而狼狈。它却不急着进巢,只在檐下的铁丝上站稳,开始从容不迫地,一下下啄理它的羽毛。它将喙探入翅根,细心地将每一缕绒毛拨正,拂去水珠,那姿态,宛如一位将军在战后擦拭他随身的剑。风雨的狂暴,于它,仿佛只是一次必经的沐浴。理完了,它静静望着迷蒙的天地,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。那一刻,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安详击中。它不歌唱风雨,也不诅咒风雨,它只是在风雨里,完成了一次归航,然后,整理好自己的羽毛。

  我的燕子,它不读诗。可它本身,便是最浑然天成的一句。它用飞翔书写,用归来押韵。它告诉我,生活或许并不需要那么多深远的思虑与瞻顾。笃信一片可供栖息的檐角,便去筑巢;认准一个春暖花开的方向,便去飞翔。在疾风里稳住翅膀,在暴雨后整理羽毛。将所有的远方,都化作身后简单的风景;将所有对温暖的眷恋,都结成心间一团朴素的春泥。

  昨夜,我梦见自己也生出了一对黑色的、轻盈的翅膀。没有飞去什么遥远的天涯,只是沿着它日日往复的那条航线,安静地飞了一圈。拂过柳梢,穿过楼宇间夕照的光柱,然后,稳稳地,落回我自己的窗台。醒来,晨光熹微。我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掺着草木清气的空气。我知道,当我不再一味眺望遥远的地平线,当我开始学着整理自己被生活风雨打湿的“羽毛”时,我便也离我的巢,和我内心的春天,不远了。王姜彬

>

扫一扫

手机读报
电视新闻
2026-03-25 1 1 铁道建设 content_23007.html 1 3 檐下旧识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