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叔走的那天，天色已记不清，仿佛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。我站在院中橘子树下，看着几片枯叶被风卷起，慢悠悠打个旋儿，轻轻落在他那辆摩托车的后座上。那是一辆转手多次的旧车，漆皮斑驳，车把磨得发亮，却总被他擦得锃光。

　　小叔这一生，离不开“勤俭”“吃苦”这四个字。堂弟从读书到买房、结婚、生子，每一步都靠他肩头扛着。他对自己却吝啬得几乎苛刻，吃穿从不上心，饭菜永远都是“凑合”。婶婶给他整理遗物的时候，一边翻找着那几件洗得发白、袖口和领子磨出毛边的旧衣服，一边哭着念叨：“还不到60岁啊，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崭新的衣服……”

　　堂弟成家后，想着说接他去城里住，他却梗着脖子不肯。每日天不亮，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去建筑队干活。傍晚回来，又扛着锄头去侍弄那10几亩地。今年秋雨多，地里的花生都泡在泥水里，收花生的机器进不去，村里大多都雇人下地薅。小叔舍不得那点工钱。每天凌晨四五点，他就带上一壶热水，揣上几个馒头出门。在齐膝的泥地里一蹲就是一天。

　　去年十月，小叔来电，声音沙哑，说身体不舒服。我心一沉，带他检查。捏着那张化验单时，手抖个不停。“肝癌”二字落进眼里，我浑身发冷，不停地问自己“怎么会”。

　　他终究没能熬过去年冬天。弥留时，他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凸起，那曾粗粝有力的手掌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连握紧拳头的力气也没有。他费力地喘着气，视线缓缓扫过房间，最后停在窗外——像在望老家那片他耕种了一生的土地，又像在寻一件未了的事，一句未出口的话。

　　下葬那日，就在他侍弄了一辈子的田地旁，春种秋收的垄间，多了一座小小的新坟。他这一生，苦自己咽，累自己扛，把日子熬出了光亮，暖了一家人，如今终于歇下了。

　　时值清明，风过田埂，愿那拂动的不再是尘世稻浪，而是彼岸花香。愿您此去，再无病痛，再无奔忙，只有永久的安宁与丰足，在另一个春天里，静静安息。 杨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