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茂楠
上周,堂哥大婚,我特意申请了四天假期,回了趟老家。
六年过去,院子里的景象发生了不少变化,李树的枝杈变得更加茂密,爬山虎完全“占领”整面围墙,花坛里的海棠也被换种成了茉莉。进入卧室,我拉开床头柜,里面躺着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——“这本书居然还在这里!”霎那间,我的思绪被拉回了五年前:黄艳艳的夏天、沙沙的树叶、聒噪的知了以及彼时的我刚结束高考,正收拾行李准备随母亲去广东。我手里拿着这本书,正犹豫是否将这“挚友”一起带上,可母亲的催促声从窗外响起:“带两套换洗衣服就行了,还要回来的。”最终,我还是将这本书放回了床头柜里。殊不知,这一别就是五年。
再次拿起书,一张泛黄的稿纸从书页间掉落,上面画着一位垂钓的少年,他跪在河边,身旁的树后则躲着一位正在偷看他的少女。画中少年正是此书的主角保尔·柯察金,而那少女,则是他后来的初恋冬妮娅·图曼诺娃。初中的一个夜晚,我在台灯下陶醉地临摹着书中的插画。每当临摹这些插画时,我都会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。那一晚,我仿佛置身保尔与“引路人”朱赫来之间,我听着他们高谈阔论,畅聊革命的种种设想。
我热切地向同学介绍这本书:“嘿!你看过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吗?”听到此话,他缓缓抬起头:“没看过,你看过吗?”我说当然了,他随即又问道:“那你炼成了吗?”仅那一瞬,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就已回荡了数千遍。正当我呆愣在座位上,为往日种种“高调”表现而满心羞愧时,他又问道:“炼钢是不是跟炼金差不多?”我恍然大悟,此事也随着我的尬笑就此翻篇了。
第二天堂哥的婚礼上,我竟又遇见了当年这位好友。宴席过后,我兴奋地同他聊起当年这件趣事,可后者竟对此事毫无印象。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岁月虽已过十载,可那数百次的扪心自问我却记忆犹新:“是啊,我炼成了吗?”
第三天,我走进杂物间,在旧书橱里翻出一本笔记。前半本密密麻麻,全是高中时为了应付作业,从《读者》杂志上匆忙摘抄的“读书笔记”,字迹潦草,心浮气躁。直到高三,老师宣布停掉所有课余任务,包括笔记。奇怪的是,从那之后,我反倒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。保尔的精神固然激励着我,可我隐隐感到,自己还在寻找一种更贴近生活、更能与我共鸣的声音。
第四天,当翻到“8月13日”那一页,映入眼帘的是《荀子:修身》中的一句话:“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;行而不辍,未来可期”。也是从那天起,我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孙少平。
体育课上,我看见孙少平站在学校文化栏旁边,和田晓霞高谈阔论;课间,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,抬手婉拒侯玉英;文化课上,我看到他做着与老师同样的动作,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讲义,对知识的渴望和追求让我自惭形秽。孙少平成长得越来越快,而我亦是他这一路的见证者。
某个烈阳天,我再次看到了他,可他这次的形象却与先前截然不同:他赤裸着上身,皮肤被晒得黝黑,一块块搬运着石头,背上硌出的道道血痕直叫人看着心疼。他为何要放弃教师职业,而跑去吃这揽工汉的苦?我一页一页往下读着,试图找到孙少平口中那个“说不清楚的东西”。我仍记得,那是一个清冷的夜晚,我俯身趴在书桌上,紧闭着双眼,如鲠在喉,我还未找到少平所说的那样“东西”,却读到了田晓霞的死讯。难以想象,得知此事的孙少平将会多么痛苦。第二天一回家,我马上钻进书里,第一时间赶到我的朋友身边。就着台灯的光亮,我将剩下的页数一口气全部读完。
隔天上学路上,我又看到了孙少平,苦难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:左颊上多了一条骇人的伤疤,身上、脸上满是煤灰。可从那双依旧闪烁的眸子里,我看出,他终于寻到了那样“说不清的东西”于苦难中坚守善良、尊严,以坚韧勇气直面命运,在裂痕里绽放出更耀眼的光。
假期最后一天,我踏上了返程的列车。这次,我带上了那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还有那本读书笔记,不仅是为了给少时的遗憾画上句号,也是为了找回曾经的挚友,希望今后岁月里,他们能一直伴我左右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