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巍

　　小满这一天，太阳明晃晃、亮堂堂的，却不毒辣。风也是热烘烘的、温绵绵的，又不似盛夏那股子干热。小满，小满。光听名字，就让人心里软和踏实。

　　小满时节的雨也是有脾气的，说来就来，哗哗地倒下，不带丝毫客气的。合肥民谚说“小满小满，江河渐满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但既不像春天的雨，闹着玩似的，下一阵停一阵；也不是夏天那种雷暴雨，轰轰烈烈地闹一通就走。小满的雨是连阴雨，淅淅沥沥地下，地面就不会干透，空气里永远是潮润润的，晾出去的衣服怎么也干不透。我妈那时候总要在屋里生个炭火盆，把衣服烤一烤，不然穿在身上是凉的。

　　这时候的果子也长得正好，枇杷黄了，杨梅红了，樱桃熟了。它们都带着“小满”的脾性，个儿不大却清甜，价钱不贵却鲜美。随手摘一颗放进嘴里，薄薄的果皮一破，饱满的汁水就在舌尖漾开。这便是夏天的初声，也是“小满”的滋味。不张扬，不奢靡，却足够让人心生欢喜。

　　老合肥人讲，小满要“动三车”，就是油车、水车、纺车。油车榨菜籽油，水车浇田，纺车缫丝。如今城边上还能看到油菜地，四月里开着黄灿灿的花，到了小满，油菜棵已经砍倒，菜籽收进油坊，榨出来的香油装进大瓮里，等着人来买。只是那种老式的榨油坊越来越少见了，年轻一代大概闻不到那种满街飘香的味道了。而与榨油坊一同渐渐淡去的，还有另一项老时光里的手艺——养蚕。

　　蚕倒是还有人养。肥西那边有蚕桑合作社，小满前后正是蚕快上山的时候。姑娘们忙得很，天不亮就起来去采桑叶。桑树在小满的雨水里疯长，巴掌大的叶子绿得发亮，摘下来的时候还会冒白色的浆。采回来的桑叶要摊开晾一下，不能有水，蚕吃了要拉稀。喂蚕是细致活，一把桑叶撒下去，能听见沙沙沙的声音，像下雨。小时候我最爱听那个声音，觉得它是活的。

　　这沙沙声里，日子也像是被蚕啃着桑叶一般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等到蚕吃饱了，身子透亮，就该“上山”结茧了。这时候，家家户户都腾出干净地方，摆上稻草扎的蚕簇。蚕儿慢吞吞爬上去，找个角落，开始吐丝。起初只见一点银光，渐渐裹成一个椭圆的白球，把自己藏进里面，外面什么动静都吵不着它了。老人们说，看蚕结茧要有耐心，急不得。也正如这时节，什么都在长，什么都在变，却都是悄悄的，不声张的。

　　“小满”这个名字，本身就带着分寸感，不能不满，也不能太满，合肥这边的庄稼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，但从来都守着这个分寸。小满前后栽秧，行距株距都用手卡，不密不疏。插深了不行，秧苗闷得慌；插浅了也不行，根扎不稳。他们插了一辈子秧，手上就是尺子，心里就是秤。那种分寸感不是想出来的，是地里长出来的。

　　就连说话也是。合肥人有句话叫“七八成”，不说满，不说死，凡事留两三分。问今年收成怎么样，答道“还照”，七八成的意思。问家里都好么，答道“将将就就”，也是七八成的意思。他们不是不实在，是知道世上的事没有十全的，七八成就挺好，剩下的两三成是个念想。

　　其实往深了想，过日子也是如此。人活一辈子，哪有那么多圆满的事？多半是小满，不太坏，也不够好，但够用，已足矣。就像这时节的果子，就像这时节的雨，就像这时节的人们，凡事不必十分，七八成便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