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农人眼里栀子花最好养活,不挑水土,不争雨露,随意折下一截插在湿泥里,来年便能自顾自地抽出新绿。它从不是花盆里的景,也上不了堂屋的案,它的存在,就如老屋墙基的石头,是生活里最不打眼,却又最沉实的那一部分底子。
汪曾祺先生曾为它鸣不平,欣赏它“香得痛痛快快”的不管不顾。而我记忆里的栀子花,却少有这般泼辣的性子。老宅的东墙根下,就立着一株母亲嫁来时亲手栽下的花树。几十年下来,它已长得蓊蓊郁郁,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旧伞,沉静地守着那段慢悠悠的岁月。
花开是入夏的讯号。先是叶腋下冒出些青碧的苞,米粒大小,硬邦邦的,裹得严严实实,仿佛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心事。等到某个不经意的清晨,推开门,湿漉漉的空气里忽地浮着一丝甜,清清冽冽,直往肺腑里钻。循着香气望去,绿叶间已星星点点地绽开了好些。花瓣是厚重的暖白,不似梨花的单薄,瓣缘微微向外翻卷,露出当中一簇嫩黄的花蕊。花香是渐渐洇开的,起初羞怯,待到日头升高,便沉静地铺满了整个院落。那香气是家常的,安稳的,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,不霸道,却无处不在。
母亲极爱栀子花。天蒙蒙亮,她便提着竹篮去采摘,专拣那些将开未开、花瓣还紧紧抱作一团的骨朵。她说这样的花“有力道”,活得久。采回来的花,她用清水养在蓝边粗碗里,供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一室便都浸在那洁净的香气里了。剩下的,她分送给左邻右舍。她那双被劳作浸泡得发皱的手,捻着柔软的花梗,轻轻别在邻居的衣襟上,只说一句:“戴着,香。”
的确,栀子花香气浓郁,像涨潮的水,满满当当。而我最眷恋的,却是将暮未暮时分。白日的燥热渐渐退去,晚风从河堤那边拂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润。这时节的花香,被晚风调和得恰到好处,浓一分则腻,淡一分则薄。它丝丝缕缕,断断续续,像谁在远处哼着一支若有若无的眠歌。搬个小竹凳坐在花树下,花香温柔地包裹着你,心里那些莫名的焦躁,仿佛都被这寂静的香气一一熨平了。世界只剩下风穿叶隙的沙沙声,和这无边的、沉静的香。那一刻,你会觉得,这株沉默的植物,它不仅是在开花,它是在用它全部的生命,吞吐着光阴,将漫长的夏日,酿成一种可以呼吸的安宁。
后来,我像许多乡村的孩子一样,被时间的潮水推着,离那片土地越来越远。老屋在岁月里倾颓,那株栀子花树,也在一次整修院墙时被移走,不知所终。母亲电话里偶尔提起,只说:“那花,到底没能留住。”乡间的一切,连同那浓郁的花香,都成了记忆深处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直到去年端午,我接母亲来城里小住。夏日的傍晚,陪她在小区里散步。走过一片灌木丛时,一阵风过,我忽然怔住了。那气息,清冽,微甜,带着一丝熟悉的、潮润的草木清气,不容分说地钻进鼻腔,直抵心扉。是栀子花!我急切地寻找,果然,在路旁的绿化带里,有几丛低矮的栀子,正开着零零星星的花。城市园艺的修剪,让它们失去了乡间那恣意的形态,花朵也小了一圈,显得规规矩矩。但在那一刻,隔着数十年的光阴,故乡夏夜的风,母亲别花时温柔的手,老屋里那碗清水供养的洁白,挟带着所有我以为已然模糊的细节,呼啸着,穿越时空,将我瞬间淹没。
我停下脚步,深深呼吸。母亲也闻到了,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过那小小的花瓣,动作和当年一样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晚风依旧,花香依旧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有些东西是永远带不走的。就像这风里熟悉的香,就像血脉里无声的乡愁。它们沉默地蛰伏在岁月深处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以最温柔的方式,将漂泊的我们与遥远的来路,重新联结。张颜青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