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颖
今年高考全国一卷作文题目是“词语的变化”,在新闻里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,脑海中飞速掠过许多词语,但最后落在了“父亲”二字上面,大概是当天我和妻子正在为我们的父亲挑选他们的节日礼物的原因,而后好几天,我都在思考“父亲的变化”。
在我过去的认知里,“父亲”不过是一个熟悉又抽象的称谓。我们似乎看得见他终日奔波的辛劳,感受到他无微不至的疼爱,却始终站在孩子的视角,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一切,习惯性地依赖着他的存在。我们从未真正去追问,也未曾静下心来去解读“父亲”这两个朴素的汉字背后,究竟承载着怎样沉甸甸的重量。直到父亲节那天,妻子随手拍下的一张照片,让我在转瞬之间,完成了对父亲半生的理解与共情。
那天下着雨,我抱着儿子在书房的飘窗前嬉戏,当我把他高高举过头顶时,他放声笑了出来,像是看到了从未看到的风景。一旁的妻子轻轻按下快门,定格了这一幕。我看到照片时,目光落在自己托举孩子的姿态上,心底骤然一颤:原来,世间所有的父爱,从来都不是天生的伟岸,而是一场心甘情愿的倾力托举。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不正是父亲一生的付出、坚守与担当的真实写照吗?
在童年的记忆里,父亲常年在外务工,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但每一次归来,他都会放下行囊,陪我尽情玩耍。那时候,我最幸福的时刻,莫过于被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托起,高高举过头顶。小小的我凌驾于他宽厚的肩头,望得见河坝以外连绵的田野,看得见比远方更远的天空。那时的我笃信不疑:父亲是无所不能的。他是为我遮风挡雨的底气,是我岁岁安然、无忧无虑的靠山。只要有他在,生活中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,没有翻不过去的山。
后来,我走出故乡,远赴西北求学,又扎根中铁四局一线工作,一步步脱离了父亲的庇护。当我独自扛起生活的琐碎与艰难,在世事磨砺中慢慢沉淀,才渐渐看清父亲褪去光环后的真实模样。不知从何时起,那个曾轻松将我举过头顶的人,脊背悄然弯曲,两鬓染上霜白,曾经硬朗挺拔的身形,被岁月打磨得清瘦而温和。
真正读懂父亲,是从我成为父亲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当我怀中拥着稚子,心甘情愿倾尽所有为他托举,为他挡住细碎风雨,为他规划未来,那一刻,我终于跨越岁月,彻底共情了我的父亲。我曾以为父爱如山,巍峨挺拔,令人仰望;如今才明白,父爱更像一条河,沉默地流淌,温柔地滋养,不求回报,不问归期。他或许不善言辞,从不把爱挂在嘴边,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。他把鱼肉夹进我的碗里,说自己爱吃鱼头;他把新衣穿在我身上,说自己穿旧的更舒服;他把读书的机会留给我,说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。他用一辈子的隐忍和付出,换来了我脚下的坦途。
父爱无言,它藏在岁岁年年的坚守里,藏在默默无闻的付出里,藏在一辈又一辈温柔的托举与成全里。他不曾说过一个“爱”字,却用一生诠释了爱的全部含义。他把自己站成一座桥,让我踏着他的脊背,走向更辽阔的天地。而如今,我也正学着像他一样,弓下腰身,为我的孩子铺就前行的路。
这便是父亲最动人的蜕变:一代人缓缓老去,一代人悄然成长;一代人躬身托举,一代人接续传承。而当我们终于读懂了父亲,自己也已成为那座桥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