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媛媛
开车过八一大桥,要到桥中央的时候,忽然看见赣江尽头升起一轮橙黄的月亮。
那月亮大得惊人,饱满得像刚出窑的瓷盘,温润如玉,却又带着几分初生的羞怯。橙黄中有一种静谧安抚了我的焦躁,圆满而柔和则有一种包容,融化了我连日来被琐事缠绕的疲惫与不安。
我突然感到不舍,不舍月亮继续升高。
我没有如往常一样,在桥头的第一个匝道右转回家,而是直直向东边的月亮驶去。我一边轻踩油门,一边在心里感激这座城市难得的秋夜月色,也一边为月亮攀升的速度感到惆怅。
仿佛一只气球被顽童松了手,还没来得及看清绳结,就已经飘上半空。月亮也是如此,刚刚在桥头时还低垂在摩天轮旁边的圆盘,一升一升,转眼就挂在滕王阁的飞檐之上。
就在月亮脱离楼宇剪影的那一瞬间,赣江立刻铺上一层流动的银箔,我的心也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墨已散开,一圈一圈的涟漪却荡漾不止。
我猛然意识到两件可怕的事:我每天在同一时间走同一条路回家,为什么三个月来都没有留意过月亮?如果我曾经见过月亮,为什么三个月来毫无感动?
这两个念头让我心生悲凉。过去三个月,工作很忙,我像一只陀螺,日夜旋转,根本没有闲暇抬头看看深邃的夜空,更不用说那每月只有几天圆满的月亮了。我为自己感到难过,但更难过的是,想到这座城里,即使没有生活的重压,也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欣赏这皎洁的月色吧。
偶尔深夜加班回家,我会打开车载广播驱赶疲惫,才发现午夜时分几乎所有的频道都是谈话节目,轻柔的音乐在晚上十点以后就全部消失了。
谈话节目几乎无一例外地有一个共同的基调,就是抱怨,无休无止的抱怨。
我常常想:在夜深的时候,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,心情应该归于平静与安宁,沉浸在舒缓的旋律里,然而几乎所有频道都在谈论,没完没了地诉说,是不是意味着整座城市在深夜时宁静的感觉也已经消亡了呢?
想要换个频率,换一种心境,转来转去却转不出烦闷的情绪。最后,只好关掉收音机,在沉默中开着车,一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月亮,一边想着:如果在深夜里,禁止言语,只准听风声、看月色、发发呆,大概是对这个城市的人最奢侈的奖赏吧。
那橙黄的圆月,使我想起青花瓷瓶底的双圈款识。
如果我们的每一天都是一件瓷器,应该精心地揉泥,专注地拉坯,细致地描绘,在落款烧制的时候,才不会留下缺憾。对一件瓷器来说,议论是容易的,沉默是困难的;复制是容易的,创造是困难的;标价是容易的,珍视是困难的。
但是,这座城市还有人做瓷器吗?还有人每个深夜用虔诚的心情为一件瓷器落下款识吗?
当我看到月亮升至中天,缓缓调转车头,银白色的清辉还依依不舍地洒在车窗上,昏黄的路灯已经亮起,渐次在夜色里清晰。
我为自己的今夜盖下一个温柔的落款印记,并怜惜从前那些困于奔波的、陷于言语的、耽于抱怨的、在不知不觉间虚度的光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