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慧

　　吃葡萄算不得一件奢侈的事。不论是小区门口水果店还是超市、菜市场，各式各样的葡萄堆得琳琅满目，随时可以买到。但是，二十多年前两颗葡萄却种下我一辈子的遗憾。

　　我出生于鄂皖交界大别山南麓一个闭塞贫穷的小山村。二十世纪90年代末，村里才刚开始通电、通路，那时候修建一条土公路需要每家每户上工出力。我记得母亲拖着我一起去修路的场景，她和村民在河坝上修路，时不时停下手里锄头，或是撩起肩头暗淡无色的毛巾擦擦汗，远远地朝我望一眼，确认我在视线之内又继续埋头干活。我和同村小伙伴在一旁玩过家家，从不打搅大人们干活。晚上停电用煤油灯是家常便饭，经常是妈妈还在炒着锅里的菜，只听外面倏的一声“哦豁——”，整个山村一下子就被笼罩在黑夜之中。交通闭塞，让这里成了与世隔绝的“世外桃源”。

　　才吃饱饭没几年，大家都过着一样苦巴巴的日子，过节或家里来客人能吃上一顿肉就非常不错了。农村人好讲究，客人吃饭总是避开那可怜的一点荤腥，想留给孩子们吃，而主人为了让客人吃好饭，也舍不得在荤菜上动筷子，经不住诱惑的孩子有时试探着伸出筷子，快速夹住一块肉放在碗里，埋头就大口大口吃起来，如果看向大人，准会瞟见一个犀利眼神，似乎在说：小孩子不懂规矩。就这样，通常一顿饭吃完，青菜吃个精光，而一碗肉却没怎么动。每家每户都养猪的山里人吃一顿肉都很奢侈，吃一回水果就更难得。

　　一天晚上，恰好赶上邻屋里的堂叔打工回家，他便跟着堂哥和几个小伙伴赶过去凑热闹，这份热闹也是枯燥乏味山里生活难得的一点调剂。

　　堂叔正在收拾屋子，一边收拾一边跟我们拉家常，唠唠今年在外打工情况，遇到哪些新鲜事儿，外面的天地多么繁华，又问问我们学习有没有进步，家里长辈身体是否硬朗。正说着话，堂叔拿出一串葡萄对我说：“慧，你去把葡萄洗一下，分给大家吃了。”

　　葡萄我自然是认识，但是这么大个头的葡萄我却是第一次见到，直到我上大学以后才知道这种葡萄叫“巨峰”。我小心翼翼接过葡萄，用手逐个轻抚洗净，再轻柔地用清水来回冲洗一遍，既怕把葡萄洗破皮，又怕洗不干净。十四颗葡萄清爽“出浴”，六个孩子，每人分三颗不够，每人两颗又多出来两颗。怎么分？倒是让我犯了难。

　　堂叔看着我的窘态说：“你洗的葡萄，多分两个。”我心中窃喜自己讨了个大便宜，但觉得占大家便宜，又很不好意思。分完葡萄之后，大家就自顾自吃起来。

　　晚上回家，两个堂哥走到爷爷面前，摊开两只小手，露出两颗被焐热的葡萄。堂哥说，“爷爷，刚才我们在堂叔家已经吃过了，很好吃，这是留给你的，你也尝尝鲜吧！”

　　爷爷推让不吃，堂哥执意要让爷爷吃。爷爷拗不过便拿起葡萄，小心翼翼剥开皮又不让皮掉下去，手托着葡萄像捧着一块嫩豆腐，轻轻推进嘴里，用嘴含一会，便轻轻嚼起来，喉结处咕嘟一下便吞下去。堂哥巴望地看着爷爷问：“好吃吗？”

　　爷爷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“嗯，好吃。真甜！”

　　看着两位堂哥手中的葡萄和爷爷满足的笑脸，我羞愧得无地自容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我明明有四颗葡萄，却全然沉浸在吃的快乐中，把爷爷抛到九霄云外。而堂哥呢？他们也很喜欢吃葡萄，也是第一次吃上葡萄，但他们一人只吃一颗，偷偷藏起一颗葡萄留给爷爷。爷爷平日里有个苹果、有个橘子自己都舍不得吃，全部留给我们，而我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爷爷。我越想越自责，不停地在心中叩问，是我太自私了吗？我为什么就没想到留给爷爷吃呢？

　　三年后，爷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爷爷一辈子省吃俭用，养育子女，照看孙子，有一点好东西都紧着孩子们，回想起来，直到爷爷去世，我再没见爷爷吃上过一次葡萄，没听到爷爷满足地说声“好吃，真甜！”

　　而今，天天都可以吃到葡萄，繁多的品种、不同的口味，但是吃再多葡萄带来的满足，也弥补不了两颗葡萄种下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