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楼门口有一棵玉兰树。我每天从它下面走过,总要抬头看一看。先是冬天,它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,像一副干净的骨骼。我那时想,树大约也怕冷,把叶子都抖落干净,专心积攒力气。这力气像是从地底下暗暗地、慢慢地,沿着树根树心,一丝丝往上走。看不见,却能感觉得到。
二月里,风还硬着,雨也冷。可玉兰的枝条悄悄地变了,不再是那种铁青的、决绝的颜色,倒泛出一点润润的灰,梢头也饱满了些,毛茸茸的,仿佛裹着极薄的绒毛。再后来,就看见一个个苞,笔头似的,直挺挺地朝上指着。毛茸茸的褐色外衣,紧紧裹着,像怕谁偷了去。我那时想,这花骨朵,真有些读书人持笔的风骨,又有些像古代美人头上玉簪的尖儿,只是不知里面藏着一个怎样的梦。
然后刚过三月,一出门,我几乎是“啊”了一声。不知哪个神仙来过,用笔尖蘸了最淡的、最亮的白,轻轻在枝头点了几点,玉兰花,开了!那花瓣是舒展的,却又不像别的花开得那样不管不顾,还带着一种初生婴儿的柔脆,似乎轻轻一弹就会化掉。是玉的质地,可没有玉的寒;倒有点像上好的宣纸,薄薄的,能透出光来。花瓣的尖儿微微向外卷着,有一点羞涩的意思。花心是淡青的,托着一丝极细的蕊,颤巍巍的,风一来,就悄悄地动,好像有满腹的、说不出的心事。
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。空气里有种清冽的、极淡的香,要很静下心才闻得到。这香不像桂花那样甜腻腻地缠人,也不像腊梅那样孤傲地冷,它干干净净的,是雪化在溪水里,或是月光晒在白布上的气味。闻着这香,心里那些烦躁的、被琐事磨出的毛边,仿佛也被这清冽给抚平了些。
这树生得也妙,不在花园里,也不在庭院中,偏偏在办公楼这有些古板的水泥边上。来来往往的人,夹着公文包,步履匆匆,打电话的,看手机的,大约也很少有人为它停下来。可它不管,到了时候,就开了。开得这样郑重,这样静。热闹是别人的,它自己有自己的庄严。
中午我又去看它。太阳暖了,那朵花在日光下,白得几乎要透明,像一盏小小的玉做的灯,里头仿佛能蓄着满满的光。这时节,别的树还都沉睡着,柳枝才刚冒出些若有若无的黄意,草坪也还是一片枯。这玉兰,就做了这沉寂世界里的第一声宣告。它不说,可谁都知道了,春天,是当真要来了。
我又想起那些还没开的笔头似的苞,它们也鼓胀得厉害,大约不久后,也会“噗”一声,挣脱开那层毛茸茸的壳,将那玉一般的瓣儿,一朵朵地举向天空。到那时,这一树的、无声的热闹,怕是要将半边天空都照亮了。风过时,也许会落下一两片花瓣,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,也还是干干净净的,不惹尘埃。简陈陈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