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了,天气渐渐热起来,却还不是那种逼人的燠热,只是温吞吞的,像一碗晾了半晌的粥。儿时,最爱夏天。早晨推开窗,风里夹着润润的水汽,隐约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了红骨朵,小小的,像攥紧的拳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松开,炸出一树的花。
泡桐花开得正盛,紫盈盈的,一串一串挂在高处,远看像一团团淡紫色的雾。花落的时候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厚厚地铺了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。小孩子捡起来,对着花屁股一吸,便有蜜似的甜水出来,嘬得啧啧响。大人在旁边骂:“脏不脏?”孩子嘻嘻笑着跑开了。
槐花也开了。白的,一串串垂下来,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。养蜂人这时候最忙,一箱一箱的蜜蜂嗡嗡地闹着,围着槐花打转。槐花可以吃,摘下来洗净,拌上面粉蒸,出锅后浇上蒜泥和香油,是初夏最时鲜的吃食。也有拿来做馅的,包包子,咬一口,满嘴清香。
桑葚熟了。起初是青的,硬硬的,酸得让人皱眉;渐渐地变红,再变紫,最后黑亮亮的,甜得腻人。桑树下总是围着一群孩子,仰着头,踮着脚,够得到的就伸手摘,够不到的便摇树干,熟透的桑葚噼里啪啦掉下来,落在头上、肩上,衣服上染了紫一块红一块的汁水,回家少不了一顿数落。可是第二天,照样去。
麦子快黄了。田野里一片金黄,风一吹,麦浪滚滚,沙沙作响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。布谷鸟不知躲在哪个树梢上,一声接一声地叫: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声音悠长,传得很远。农人们知道,该磨镰刀了,该收拾场院了,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就要到了。
池塘里的荷叶刚刚铺开,铜钱大的小叶浮在水面上,再过些日子,就会长出高高低低的荷箭来。青蛙开始在夜里叫了,起初是一只两只,怯生生地试探着,后来胆子大了,便你应我和地聒噪起来,吵得人睡不着。可是听惯了,倒也觉得热闹,没有这蛙声,夏夜反倒寂寞了。
卖莲蓬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莲蓬嫩生生的,剥开来,莲子白白胖胖,清甜脆嫩。卖杨梅的也来了,紫红色的杨梅装在竹篮里,上面盖着几片荷叶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买上一斤,用盐水泡一泡,坐下来慢慢吃,酸酸甜甜的,吃得牙齿都倒了,吃饭时连豆腐都咬不动。
傍晚时分,晚霞烧得满天通红。蜻蜓低低地飞,密密麻麻的,像是赶集。燕子也在空中穿梭,剪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。家家户户开始往院子里泼水,水泥地被晒了一天,烫得能煎鸡蛋,一瓢水下去,嗤的一声冒起白烟,凉气顿时升腾起来。竹床、躺椅、小板凳,一样一样搬出来,准备乘凉了。
蚊子也开始多了起来。点一盘蚊香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呛人的香味。蒲扇是少不了的,一面扇风,一面赶蚊子。老人们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说:“小暑不算热,大暑三伏天。”意思是,真正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。
萤火虫还没有出来,但已经有人在盼着了。孩子们缠着大人问:“萤火虫什么时候才有呀?”大人说:“快了快了,等荷花开了就有了。”
是的,荷花开了,蝉鸣了,夏天就来了。 郭璐


